刺客正傳‧刺客後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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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幻世界裡的另一種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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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閱~魔法活船三部曲1魔法之船‧第一章 教士與海盜-1

此時柯尼提的那艘雙桅船下錨停在異類島另一邊的蒙蔽灣裡,在早晨清新的微風將風暴吹得一乾二淨之後,他便將瑪莉耶娜號停在那裡。蒙蔽灣那排如同利爪般的巨岩本來就惡名昭彰,停船時潮水仍在上漲,那猙獰的巨岩不情不願地任由鑲著銀邊的綠波掩過。船上派出的小艇卡在長滿藤壺的岩石之間,而柯尼提這才與詹吉司踏上那窄窄的新月形黑色沙灘——這沙灘雖在高潮線之上,但在昨晚暴風雨來襲、逼得浪頭高起時,卻仍淹在水下。狹窄的沙灘上方是高聳的懸崖,懸崖上則是濃綠得近乎墨黑、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植被。縱然柯尼提是鐵石心腸,也覺得這一去,彷彿踏入了什麼怪獸的大口之中。

  他們吩咐船上的打雜小弟白石留在岸邊注意,免得小艇滑落或是什麼其他的事發生。畢竟在蒙蔽灣裡,因為稍有疏忽而發生了怪事的例子多得不勝枚舉。緊接著,船長便命令詹吉司跟他一同出發,獨自將白石留在原地。這使得那小子大為緊張,他不時轉過頭,除了恐懼地打量著峻峭的懸崖及崖上的森林以外,就是就焦急著眺望著瑪莉耶娜號;此時那雙桅船緊扯著船錨的鐵纜,似乎想要隨著迅速從峽灣口退出去的潮水一起遠離此地。

  踏上異類島的危險是出了名的。異類島之可怕,還不只在於這島上「最佳」的下錨處有多麼艱險,也不在於泊在此處的船隻和訪客會遇上什麼稀奇古怪的意外,而在於這整個島嶼都籠罩在「異類」的那種獨特的魔法之下。柯尼提一踏上從蒙蔽灣通往寶藏灘的小徑,就感覺自己像是觸動了異類的魔法般;這條黑碎石小徑雖少有人跡,卻幾乎沒掉什麼落葉,也沒被叢生的植物遮掩住,實在不可思議。小徑上的綠蔭承住了昨晚的雨水,此時正在將雨水如水晶寶石般滴落在積滿了水珠的羊齒植物上。空氣清涼似有生命,離小徑一人開外之處的黯淡林蔭之下已經綻放出艷麗的花朵,那香氣蠱惑人心,彷彿在召喚著人們丟下眼前事務,前來探索這別有洞天的野花世界。至於許多樹木的枝幹上不時可見的橙黃色蕈類,卻醜怪到言語無法形容,而且在柯尼提看來,蕈類那鮮明的色彩像是道出了寄生者的飢餓感。小徑上方有個跟羊齒一樣結滿了水珠的蜘蛛網,迫使柯尼提不得不低頭從蜘蛛網下通過;結網的蜘蛛坐在蜘蛛網邊緣,跟蕈類一樣都是橙黃色,大小則跟嬰兒拳頭不相上下。一隻綠色的樹蛙被蛛網黏住,不斷地奮力掙扎,不過蜘蛛則無動於衷地冷眼旁觀。跟在柯尼提身後的詹吉司噁心地嘟囔了一聲,也彎下腰從蜘蛛網下通過。

  這條小徑直通往異類領域的核心,只要人類膽敢捨棄這清楚分明的路徑,跨入那蓊鬱朦朧、屬於異類的森林,就可以找上異類。據說,在很久以前,有些大英雄踏上了此地,但他們不走既有的路徑,反而故意踏入森林,造訪異類的老巢,而目的不外乎是向禁錮於異類巢穴中的女神請益,或者是索取奇異的禮物:像是穿了就能隱形的斗篷、燃著火焰的刀刃,或是無堅不摧的寶劍。而那些膽敢擅離小徑、踏上異類地盤的吟遊歌者,總在歸鄉之後,換上一副令人聽了心曠神怡的好歌喉。凱文‧烏髮的故事眾所皆知,他在異類的地盤上待了五十年,但是他返鄉時的模樣卻與從前無二,只是頭髮變成金色、眼睛變得火紅,並以千迴百折的曲調,唱出從不落空的預言歌。柯尼提自顧自地輕輕嗤了一聲,這些古老的故事任誰都聽說過,但是自從他懂事以來,就沒聽過如今有哪個人離開了小徑之後又返鄉張揚的事蹟——若不是他們此後絕口不提,就是偏離了小徑的人沒有一個活著回來。接著海盜頭子將這些想法拋在腦後,他之所以來此,可不是為了要走岔路,而是為了要順著小徑走到盡頭。而小徑的盡頭是什麼光景,也是眾所皆知。

  柯尼提沿著碎石鋪的小徑蜿蜒地穿過小島的中心,也就是覆蓋著密林的山陵,最後迂迴地下坡,穿過長著密草的台地,台地再過去則有一片寬廣開朗的沙灘,這兒便是小島的另外一邊。傳言指出,凡是在沙灘這兒下錨的船隻,下一站就會到地府報到。柯尼提從未聽人提起有哪一艘船膽敢挑戰這個謠言,這大概是因為如此膽大包天的船隻都帶著滿腔的勇氣下地獄去了。

  由於昨晚的狂風暴雨,所以此時天空蔚藍清澈,萬里無雲。這片黑色沙灘綿延不絕,只被一條從山間流入大海的淡水河切斷。新月形沙灘的極遠處是高聳的黑岩懸崖,而懸崖底部崎嶇地伸入海中,再憑空冒出一根利牙般的岩柱,於是懸崖與岩柱如同畫框似的,套住一方平靜的藍天與洶湧的海洋。

  「昨天晚上的風浪真是不小哪,大人。有的人說,若到了寶藏灘來,卻沒有到長著莎草的沙丘上走一遭,那就可惜了……他們說,凡遇上暴風雨,海浪就會把一些東西沖到石頭上去。你一定想,那些精巧易碎的物品一撞上沙灘、石頭就碰壞了,可是那些寶物總是好端端地躺在莎草叢裡,像是有人小心地擱在那裡一般。」詹吉司一邊喘著氣說話,一邊快步跟著柯尼提走;柯尼提個子高大、腳程又快,詹吉司因而不得不趕著走。「我姨丈說,他有個熟朋友在莎草叢裡撿到了一個漆黑發亮、畫著花草的盒子。那盒子小巧精細,一打開,裡面有個玻璃人像。這人像是女的,而且長了蝴蝶翅膀。不過那可不是透明玻璃,那翅膀五顏六色、千變萬化,煞是好看。」講到這裡,詹吉司停了下來,歪著頭,謹慎地打量了一下主人的神色。「你想不想知道,異類是怎麼跟他說的?」他問道。

  柯尼提停下腳步,以靴尖探測溼沙上的紋路。他悠閒地彎下身,以手指勾起一條細緻的金鍊,再一拉,便從溼沙中拉起項鍊墜子。他拿著墜子在細麻褲子上擦了擦,再輕巧地一撥,墜蓋戛然而開。這項鍊墜子的邊緣雖為海水所浸,但是墜心所繪的年輕女子仍然笑臉迎人,那眼神既開心,卻又帶點害羞地指責人的味道。尋到這件寶物,柯尼提只是哼了一聲,便塞在他那件繡金邊的短外套口袋裡。

  「船長,你知道的,牠們不會讓人把寶物帶走。凡是寶藏灘上撿來的東西,誰都別想帶走。」詹吉司謹慎地提醒道。

  「是嗎?」柯尼提反問了一句,話中略帶一點嘲諷的語調。他看著詹吉司聽了如墜五里霧中,不知道自己是在自嘲,還是出言威脅。最後詹吉司偷偷摸摸地換了個姿勢,將自己的臉挪到船長出拳可及的範圍之外。

  「大家都這麼說啊,大人。」他吞吞吐吐地說道。「凡是寶藏灘上撿來的東西都別想帶走。我姨丈的那個朋友就沒把寶物帶走,這我是知道的;異類發現他撿到那東西之後,便帶著他沿著沙灘走下去,走到一處懸崖邊——說不定就是前面那個。」他舉起手臂,指著遠處那個黑岩懸崖。「那懸崖壁上鑿了幾千個凹洞,那種小小的,你們叫做什麼『堪』來著……」

  「『壁龕』。」柯尼提以做夢般的聲音補上這兩個字。「那種放好看東西的格子,我們稱之為『壁龕』。詹吉司,你們家鄉話的稱呼,一定也是這個意思。」

  「是是是,那些壁龕裡每一格都擺了寶物,雖說有些是空的。異類帶著他沿著峭壁走下去,而那些寶物,嘖,那可真是令人大開眼界:畫著動人玫瑰花蕾的成套瓷杯、以珠寶鑲邊的金酒杯、漆得漂漂亮亮的木頭玩具,喲,千百樣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東西。然後我姨丈的朋友看到一個形狀、大小恰恰好的空格,就把那個蝴蝶美人擺回去了;他還跟我姨丈說,從頭到尾他都覺得不對勁,直到他將寶物歸還原位,才覺得鬆了一口氣。然後他就離開這個小島回家了。」

  柯尼提清了清喉嚨,然而他這聲音比起常人滔滔不絕的惡罵還更損人。詹吉司低下了頭,不敢再看他一眼。「話是他說的,我只是轉述而已。」詹吉司拉拉褲頭,又以近乎不情願的口氣補充道:「如今那人成天恍恍惚惚的,還把兩個孩子,老大跟老七,送進莎神神廟當教士。像他那樣的人想法跟我們是不一樣的,大人。」

  「不一樣?那也得要看看你有沒有用腦筋,若是你不動腦筋,也就跟他相差無幾了,詹吉司。」船長替詹吉司下了結論。他那淡色的眼睛眺望漲潮線的遠處,海浪捲動,閃動的晨光刺入他眼中,使他忍不住眨眼。「你去你講的那個莎草叢懸崖瞧瞧吧,詹吉司,你去走一圈,看看能碰上什麼,帶回來給我看看。」

  「遵命。」那老海盜慢慢踱開。他回頭了一次,以鬱鬱的眼神朝年輕的船長看了一眼,然後便手腳並用、靈活地攀上矮堤,跳上緊臨著沙灘、長著密草的台地。他幾乎是一上去就找到了個東西。他一個箭步上去,拾起了某樣閃閃發亮的物品。他將寶物舉高,對著陽光反覆端詳,滿是皺紋的老臉上顯得興奮且敬畏。「大人,大人,這東西你一定要瞧瞧!」

  「你如果遵守命令,把東西帶下來,那麼我或許可以瞧瞧。」柯尼提不耐煩地說道。

  於是詹吉司便像是主人一叫,便急急地衝回主人身邊的愛犬似的,矯健地一躍,跳下一人高的矮堤回到沙灘上。他雙手捧著寶物,棕色的眼睛裡閃耀著青春活躍的光芒。他疾奔上前,每踏一步便揚起一把沙子。柯尼提望著跑上前來的詹吉司,額頭上不禁擠出了皺紋,但是一閃而沒。那老海盜雖然對船長阿諛奉承,但是幹這一行的人總是吝於讓別人分享自己的戰利品,而詹吉司也不例外。柯尼提其實並不指望他會心甘情願地把在草堤上找到的東西雙手奉上。說真的,自己已經準備要在詹吉司跑上來之後,用蠻力把那寶物搶下來了。所以,如今詹吉司竟急急地跑上來,臉上還像是鄉下老粗送花追求心上人時那樣大放光采,柯尼提倒有點不知所措。

  不過,他臉上照樣掛著一貫的那種似笑非笑的面容,讓人一點也捉摸不到他在想什麼。他擺出了在鏡前反覆練習、有如虎豹般慵懶的姿態。當柯尼提站在那老水手身前時,不只看來身材高大雄偉,他臉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更使得他手下的人深信,不管他們做什麼舉動,船長都已算計在內。柯尼提的用意就是要讓手下人深信,船長不但老謀深算,還知道他們在打什麼主意。船員若是對此深信不移,就比較不敢起貳心;就算真的反叛了,也沒人敢第一個下手。

  因此,柯尼提便擺出這般姿態,等著詹吉司疾奔上前,他並未立刻出手奪過寶物,而是露出興味濃厚的眼光,看著他將寶物捧上前來。

  柯尼提才看了一眼,之前克制自己不要伸手去搶寶物的鎮定便化為烏有。他從未看過這麼精巧的飾品:這是個玻璃圓球,從各個角度看都一樣圓,表面上連一點刮痕都沒有;玻璃本身有一點藍,但是這一點藍暈並未掩蓋裡面的奇景。玻璃球裡有個小舞台,舞台上有三個身穿小丑服、臉上塗著油彩的玩偶;這三個玩偶是相互關連的,所以詹吉司一搖手裡的玻璃球,玩偶便隨之扭動:這個踮起腳尖、不停地轉圈,那個跳上橫桿、不斷跳躍翻滾,另外那個玩偶則隨著這兩人的動作頻頻點頭,彷彿他們三人都在隨著歡樂的曲調起舞打拍子。

  柯尼提任由詹吉司展示了兩次,之後他優雅地伸出指頭修長的手,那老水手則順從地將玻璃球放在他的掌心裡。柯尼提堅定地控制住臉上有些恍惚的笑容,先將玻璃球舉高對著日光,才搖一搖球,讓球裡的人偶活動起來。這玻璃球並不大,一隻手就可以握住。「小孩子的東西。」柯尼提高傲地下了結論。

  「果真如此,那麼這孩子一定是全天下最富有的小王子。」詹吉司壯著膽子感嘆道。「大人,這東西這麼精巧,怎能給小孩子玩哪?要是一個失手……」

  「可是這東西在風雨大海中浮沉,又被海浪拋到岸上,還不是好端端地。」柯尼提好整以暇地應道。

  「是啦,大人,的確如此,但這裡可是寶藏灘哪。我聽人家說,只要是沖上寶藏灘的,不論是什麼東西,幾乎都完整無瑕,因為這地方是有魔法的。」

  「魔法嗎?」柯尼提容許自己稍微笑開了些,同時將玻璃球放進湛藍外套的寬大口袋裡。「這麼說來,你認為這些東西之所以被海浪沖到寶藏灘來,是因為魔法作祟囉?」

  「一定是魔法,除此之外,再沒別的可能了。畢竟,這東西早該破成碎片,不然至少也會被沙子刮出痕跡;可是你瞧,它卻光潔如新,像是剛從珠寶店買來的。」

  柯尼提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魔法嗎?才不是什麼魔法呢,詹吉司,這其實跟奧德淺灘和香料海流的情況差不多。奧德淺灘和香料海流使我們前往那附近的島嶼時走得又快又順,但是回程時卻頭痛得要命。這不過是風、海流與潮汐玩出來的把戲;就是因為風、海流與潮汐玩出了這個把戲,所以才不管是什麼船,只要是膽敢在寶藏灘這頭下錨的,就會被大浪打上岸、摔成碎片。」

  「是是是。」詹吉司非得呼應不可,但他心裡其實不太服氣。當他那帶著叛意的眼神飄向柯尼提船長裝著玻璃球的口袋時,柯尼提的笑容似乎稍微漾開了一點點。

  「怎麼?你還逗留在這裡做什麼?快上去瞧瞧還能找到什麼。」

  「遵命。」詹吉司死了心,朝那口袋看了最後一眼才匆匆轉身朝土丘而去。柯尼提將手伸入口袋,觸摸著那光滑冰冷的玻璃球,繼續沿著沙灘走下去。天空的海鷗也學著他,緩緩地隨風而行,同時盯著退潮的浪花是否捲起什麼可口的點心。柯尼提並不急,但是他也惦記著自己的船——此時瑪莉耶娜號正停在小島另一頭的洶湧波濤之中,等待他歸來。他會依照傳統沿著沙灘一直走下去,但是只要能碰上預言從不落空的異類,他就不想在此多逗留了。此外,他也不想把他找到的珍寶留在這裡。他的嘴角漾開了真心的笑容。

  他一邊散步,一邊將手從口袋中抽出來,心不在焉地摸著另一手的手腕處。白襯衫的蕾絲袖口蒙住了一條兩股的黑色細皮帶,而這細皮帶將一個像木頭的東西緊緊地繫在手腕上;這木頭雕的是人臉,臉的額頭與下巴穿了洞,以便牢牢地固定在手腕上脈搏跳動之處。這木雕以前是漆成黑色,但如今黑漆已經褪得差不多了,臉的輪廓倒是依舊清晰:那似笑非笑的容貌乃是上好的雕工所刻成,而且長相與柯尼提一模一樣。這件木雕所費不貲,尋常的木匠就算有天大的膽子去盜取巫木,也不見得就能勝任雕刻巫木的工作。

  柯尼提對於雕出這個木臉護符的木匠記憶深刻。那是個涼爽的早晨,柯尼提在木匠的工作坊裡坐了很久,而木匠則辛勤地在硬如鐵塊的巫木上敲敲打打。兩人都沉默不語:工匠是不能講話,而海盜頭子則是不想講話;木匠一邊雕刻木頭,一邊唸著咒語,以便讓佩戴這件木雕的人得到保護,不受邪魅所侵,他必須全神貫注,什麼話也不能講;而柯尼提之所以沉默,則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對這人沒什麼話好說。他早在好幾個月之前便預先支付了龐大的酬金給這個木匠,而木匠直到不久之前才派人通知,說他已經弄到一小片得來不易的珍貴巫木了。木匠在開始雕刻及唸咒之前,又跟柯尼提要了一大筆財富。當時柯尼提臉上皮笑肉不笑地,也沒多說什麼,便不斷地將錢幣、珠寶與金銀往木匠的秤上加,一直加到木匠點點頭,表示已經夠份量了為止。在繽城,從事那種見不得光的行當的人,往往會自願割下舌頭,以確保客戶的祕密不致外洩,這木匠也不例外。柯尼提倒不相信割舌就能保密,但是木匠有這份心也不錯。就因為這緣故,所以木匠親手將完工的木雕繫在柯尼提手腕上時,只能熱衷地摸著木雕,同時熱切地點著頭,以表示他對於自己的手藝甚為滿意。

  接著柯尼提就把木匠給殺了。畢竟這是唯一合情合理的作法,而他對於這些道理是再講究不過的了。他把木匠額外索取的費用拿了回來,木匠之前開了價錢,卻說話不算話,柯尼提最鄙視這種人了。不過,他倒不是為財起意。他之所以殺了木匠,其實是為了保住祕密。水手們若是知道柯尼提船長佩戴了可避邪魅的腕帶,就會認定船長一定是很怕那些東西;要是水手們深信船長內心有所畏懼,那麼他還怎麼指揮他們?柯尼提的好運已成為傳奇,他的手下無不深信船長的運氣好得出奇,甚至比船長本人更對此深信不疑。所以柯尼提絕不能讓他們發現船長深怕自己的好運已到盡頭,且內心有所畏懼。

  柯尼提戴著這個手鍊一年了,可是木臉一直都沒有甦醒,他不禁納悶,是不是因為他殺了木匠,所以木臉才沉睡如故?當初柯尼提問那木匠,這木臉要多久才會活過來時,那木匠誇張地聳了聳肩,又奮力地擺擺手,以表示他不知道,而這種事情也沒人說得準。這一年來,柯尼提一直在期待木臉甦醒,如此一來木臉護符的符咒才能完全發揮功效。但事到如今,他已經不能再等了,他意識到——幾乎是出於本能地——此時是他必須造訪異類之島尋訪寶物,看看大海會給他帶來什麼財富的時候了。木臉尚未甦醒就罷了,但他還是要到異類島來碰碰運氣;他抱著一個心情,那就是他運氣特別好,而這就是他的保障,畢竟他的好運一直都保佑著自己平安無事。他殺了木匠的那一天,也是他的好運在保護著他,不是嗎?那天木匠突如其來地轉過身,正好看到柯尼提抽出了劍;柯尼提知道,若是那人嘴裡仍有舌頭,那麼他會叫得更大聲。

  柯尼提這會兒把那木匠的事情拋在腦後。現在可不是想那木匠的時候。他之所以來此,為的並不是要沉溺於過去,而是要尋找財寶,這樣自己未來的地位才會穩固。他沿著沙灘走下去,望著不時有海浪拍打的漲潮線;那些閃亮的貝殼、螃蟹、被浪花連根拔起且絞成一團的海帶、大大小小的浮木,他都不放在眼裡,他那淺色的眼珠只注意看大海沖上來的那些殘屑雜物。沒走多遠,他就看到一個破爛的木盒,木盒裡面裝了一套茶杯。柯尼提不認為這東西會是人類所製,也不會是人類所用。這茶杯一套十二個,以挖空的鳥骨末端所製成,上面畫著袖珍的藍色圖樣,只不過那線條非常纖細,看來是以單根毛髮作為畫筆繪圖吧?這套杯子經過長年累月的使用,圖案已變得模糊不清,手把也磨薄了。柯尼提將小木盒塞在臂彎裡,繼續往前走。

  他頂著大太陽和海風而行,那雙上好的靴子在溼沙上留下清楚的鞋印。他偶爾會悠閒地抬起頭展望整個沙灘,不過並不讓自己的臉上露出期待的表情。等到他又低下頭時,發現沙灘上有個小巧玲瓏的杉木盒子。木頭因泡了鹹水而有點扭曲變形,他只得像敲開核桃硬殼那樣,用力往岩石上一敲,把盒子撞碎。盒子裡裝的,原來是以色澤勻潤的珠母製成的假指甲,假指甲上有個小巧的夾子,方便夾在指甲上,每一片假指甲的末端都有個中空的小洞,大概是用來放毒藥的吧。柯尼提將共十二片的假指甲收入另一邊口袋裡,在他繼續往前走的時候,假指甲彼此碰撞,一直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柯尼提並不會因為他所找到的東西既非人類所造,也不是設計給人類使用的,便因此感到苦惱。雖然詹吉司認為這海灘蘊含著魔力,就遭到柯尼提冷嘲熱諷,但是大家都知道,在寶藏灘這裡,打上岸來的可不只是浪花而已;任何笨到因為暴風雨而在異類島附近下錨的船隻,通常整條船都會被海浪捲走,連一片殘渣都不留。年紀較大的水手們說他們曾經有被大浪從人間沖到另外一個奇異世界的經驗,而柯尼提對這樣的說法是深信不疑。他抬頭望著天空,天空仍然蔚藍清澈,風很大,但是他深信這好天氣會一直持續到能讓他悠閒地走完整個寶藏灘,再橫越整個小島,回到在蒙蔽灣下錨等待他的瑪莉耶娜號上。

  接下來看到的東西卻使他心裡靜不下來。一個以紅色和藍色皮革縫製而成的袋子半掩在濕潤的沙子之間。這皮革相當堅韌,看來可以長久使用;鹹水浸透了皮革,使顏色都褪掉了,紅藍色彩互染,黃銅扣環因為生鏽而緊緊卡住,連套在扣環上的皮革也堅韌得拉不動。柯尼提抽出小刀,割開縫線。袋子裡有一窩小貓,都已形體俱全並有著長長的爪子,身上染著鮮豔的色彩,只是,這六隻小貓都已經死了。柯尼提強忍著厭惡感,拿起最小的那隻放在手中翻看;這小貓一身藍毛,比小長春花那種水藍色再深一點,眼瞼則是粉紅色。這小貓個頭特別小,很可能是這一窩裡最羸弱的,全身已冰冷濕透,看了就噁心。小貓的一邊耳朵上戴了個小如肥胖跳蚤般大小的紅寶石耳環。柯尼提渴望乾脆就把小貓丟下來。這著實荒謬。他將耳環剝下來放在口袋裡,然後也不知道從那裡升起一股衝動,又好好地將這幾個小小的藍色屍體放回袋子裡,並將袋子留在漲潮線上,繼續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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