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正傳‧刺客後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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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幻世界裡的另一種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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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閱~魔法活船三部曲1魔法之船‧第一章 教士與海盜-2

  「溫德洛。」

  那少年的目光焦點慢慢離開大樹,抬起頭向上望去。他發揮了意志力,好不容易讓自己堅定地望著年輕教士的笑臉。白倫道點點頭以資鼓勵。溫德洛閉上眼睛,屏住呼吸,將自己從剛才的事務中抽離出來。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彷彿剛剛從深水中浮上水面般地猛然吸了口氣,於是稀疏的樹影、甘甜的水分和徐徐的風,一下子都散去。現在溫德洛人在修道院中一處以石板鋪地的涼爽大廳裡,他赤裸的雙腳觸著石板地面而倍感清涼。除了他所用的這張石板桌之外,這個大廳裡另外還有十幾張石板桌,其中三張桌子邊有三個像他這樣的少年在專心工作,從他們茫然的動作,便可看出他們處於恍惚出神的狀態;一人在編籃子,另外兩人在捏塑陶土。

  溫德洛低頭望著桌上那些亮閃閃的玻璃片和用來剪玻璃的專用剪刀。他以彩色玻璃拼起來的這幅鑲嵌玻璃畫,美得連他自己都不禁讚嘆,但仍遠遠不如他方才化身為樹的奇妙感覺。他伸手撫摸著玻璃畫,從粗壯的樹幹,摸到了細柔的樹枝上;他對這幅畫知道得再清楚不過了,因此拂過這幅圖,就像是在觸摸他自己的身體。他聽到白倫道輕輕吸一口氣的聲音。溫德洛的感知仍然清楚敏感,他感覺到那教士心生敬畏,與自己的敬畏之心融合交流,所以一時之間,兩人默默地站著,沉浸在莎神神蹟的光采之中。

  「溫德洛。」那教士再度輕聲叫道。他伸出一指,撫觸著一條從樹梢縫隙裡探出頭來的袖珍龍,又碰了碰幾乎隱身於糾結樹根中的海蛇閃亮身體。白倫道伸出一手搭著少年的肩膀,輕輕將他的身體轉了個方向,指使他離開工作桌。「你年紀太小,不能一整個早上都處於出神的狀態中,你得學著讓自己循序漸進才行。」

  溫德洛突然覺得眼睛酸澀,於是伸手揉揉眼眶。「我在這兒待了一個早上?」他茫然地問道。「感覺上沒這麼久。」

  「想也知道你不覺得時間過得這麼快。不過我敢說,你現在所體會到的疲倦感,必定會讓你領悟到自己的確在工作室待了一個早上。溫德洛,你必須謹慎一點。下次你得找個人,在早上過了一半的時候把你叫醒。你的稟賦極其珍貴,若是任由它燃燒殆盡,那就可惜了。」   「我現在的確酸痛起來了。」溫德洛坦承道。他伸出一手拂過額頭,將掉落在眼前的黑髮撥到頭上,笑著說道:「不過,白倫道,能做出那棵樹也就值得了。」

  白倫道緩緩點了個頭。「是很值得,不只因為它美,也因為它可以賣得高價。賣掉這幅鑲嵌玻璃畫之後,想必能籌到足夠給初習大廳鋪新屋頂的錢——那是說,如果黛樂蒂聖母捨得讓這麼美的作品離開修道院的話。」他遲疑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注意到龍與海蛇的圖案又出現了。你還是不知道……」他故意不說完,留待溫德洛自己猜想。

  「我根本連自己把龍與海蛇放上去都不記得。」溫德洛說道。

  「唔。」白倫道這一聲聽不出是什麼情緒,只讓人覺得他很有耐心。

  一時間,兩人相伴著默默走過修道院清涼的石板走廊。溫德洛的感官敏銳度逐漸消退,回到平常的水準;他再也品嚐不到石磚縫隙裡的鹽味,也聽不見古老石磚以非緩緩慢的速度下沉的聲響,而身上這件粗糙的棕色初級教士袍與皮膚摩擦的感覺,也變得可以忍受了。等到他們走進那扇龐大的木門,踏入修道院的花園時,他已經安穩地回到自己的身體裡。他覺得昏昏欲睡,彷彿剛睡了一大覺醒來,可是骨頭又酸痛得像是在田裡挖了一天的馬鈴薯。他遵照修院的規矩,沉默地與白倫道同行。他們碰到來來往往的男女,有些人穿著代表已升為正式教士的綠色袍子,有些人則穿著代表仍為見習教士的白色袍子,他們雖互相打招呼,但僅限於頷首為禮。

  他們走近工具棚時,溫德洛突然因為自己今天必定會在這個陽光普照的花園裡頭忙一下午而感到十分不安,換作是別的日子,這樣的情景還頗為愉悅,但由於他才在陰暗的工作室待了一上午,所以總覺得強光非常刺眼。溫德洛越走越慢,白倫道回頭瞄了他一眼。

  「溫德洛。」白倫道柔聲斥道。「你必須將焦慮排除在外。若是將焦慮聚集於未來的進展上,就難免會錯過當下的美好光景。一個人若老是害怕下一刻會碰上什麼壞事,那麼他不但會失去當下,還會因為那些『前見』而使自己的前途倍加惡化。」白倫道的聲調有一點強硬。「你太沉溺於『前見』了,若是你無法升格為教士,恐怕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溫德洛瞄了一眼,發現白倫道的臉色十分憂慮。一時之間,他的神情僵硬且落寞,但接著他便看出這是個陷阱,於是他咧嘴笑開,而白倫道也笑著聽那少年答道:「可是,如果我老是畏懼下一刻會碰上什麼壞事,就等於是以『前見』來斷定自己必會失敗。」

  白倫道開心地撞了一下少年的手肘。「一點也沒錯。啊,你學得快,也進展得好快。我領略到如何將『矛盾律』運用到日常生活中時,年紀都已經大了你二十歲。」

  溫德洛怯生生地聳了聳肩。「我碰巧在昨晚入睡前沉思,『莎神矛盾律第二十七條:人必須為將來做打算,並且期待,而非恐懼未來的到來。』。」

  「十三歲就學到第二十七條,這算是很年輕的了。」白倫道有感而發地說道。

  「你學到哪一條?」溫德洛直接問道,一點也沒想到要把這個問題稍做修飾。

  「第三十三條。我這兩年來一直都停在第三十三條。」

  溫德洛輕輕聳肩。「我還沒學到那麼遠哪。」他們走到蘋果林的林蔭下。天氣燠熱,蘋果樹的樹枝因為結實纍纍而垂下,蘋果園的另一頭有幾個穿著白衣的新手學員,從河邊挑來了水,澆在蘋果樹下。

  「『教士不得擅自評斷是非,除非他像莎神一樣,具備了無條件的公平與慈悲。』」白倫道搖了搖頭。「說句老實話,我左思右想,都覺得這根本就說不通。」

  那少年對眼前的景物視而不見,因為他已經把焦點放在內心之中。「你若是深信這根本就說不通,就等於是關閉了你的心靈,這樣就更無法領悟了。」他的聲音彷彿從遠處傳來。「當然,還有一個可能性,那就是,莎神的本意,就是要讓我們發現這個矛盾律說不通;也就是說,我們身為教士,但我們其實無法評斷是非,因為我們並未具備莎神無條件的公平與慈悲。也許,身為教士的我們,只能原諒、寬恕、給予人們安慰罷了。」

  白倫道搖了搖頭。「你在片刻之間便解開了我這六個月以來一直都無法解開的結。但是我只需四下張望,便會發現評斷是非曲直的教士比比皆是。我們教團的遊方教士別的不做,專門替人們排解疑難,這麼說來,他們一定是多少讀通了第三十三條矛盾律了。」

  那少年好奇地仰望著他,接著張開嘴巴,彷彿要開口,臉卻紅了一下,又把嘴閉上。

  白倫道低頭迎接溫德洛的挑戰。「想講什麼就講吧,我不會罵你的。」

  「問題是,我剛才差點就罵出口了。」溫德洛坦承道。然後那少年的臉色亮起來,接口道:「幸虧我還沒說,就把話給吞了進去。」

  「到底你剛才想說什麼?」白倫道追問道。那少年搖了搖頭,他的導師不禁放聲大笑。「溫德洛,說說無妨。我既然請你直言不諱,若還因為聽了你的話而生氣,那可就太不公平了是不是?剛才你是想到什麼啦?」

  「我本來想跟你說,你應該以莎神的箴言,而非眼前其他人的作法,來作為自己言行舉止的標準。」那少年直率地說道,隨即垂下眼睛。「我知道我不夠資格規勸你。」

  白倫道倒不以為忤,只是陷入沉思。「可是,如果我一旦以莎神箴言為準,而我的內心告訴我,人們無從評斷是非,因為莎神那種無條件的公平與慈悲,人們遠遠不及,那麼我就必須下個結論……」他講話的速度慢了下來,彷彿很不願往這方面想似的。「那就是,若不是遊方教士的性靈頓悟比我高明許多,就是他們其實也與我相去無幾,所以也無權評斷是非。」他的眼神望著蘋果林。「會不會我們教團的一整個分支都沒有正當的基礎?是不是光是想到這種事情,就算是反叛教團?」他那困惑的目光轉回身邊的少年身上。

  溫德洛安祥地笑笑。「只要追隨莎神的箴言,人就不可能走偏了道路。」

  「這我得多想想。」白倫道下了結論,嘆了口氣。從他望著溫德洛的神情看來,他是真的很喜歡這個少年。「我收你為學生之後,每一天都彌足珍貴,只是老實說,我常常在想,我們之中到底誰是老師,誰才是學生呢?以後我一定會很想念你。」

  溫德洛突然警覺起來。「想念我?你要走了?你這麼快就被指派任務了?」

  「不是我。我應該好好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你才對,但是我每次要跟你提個什麼事情,就被你的思緒帶開了。不是我,而是你要走。我剛才去找你,就是要叫你去打包行李,因為你家裡的人召你回家。你祖母以及你母親派人傳了話來,說你祖父恐怕快過世了,他們希望你祖父臨終時,你能夠伴隨在他身旁。」白倫道看到那少年臉色大變。「抱歉我講得這麼直接。你很少談起家人的事情,所以我沒想到你跟祖父這麼親。」

  「我跟祖父並不親。」溫德洛乾脆地答道。「老實說,我幾乎根本就不認識他。在我小時候,他一年到頭都在海上,而他回到家裡來時,又常把我嚇壞了。倒不是他殘忍,而是因為……他權勢大得嚇人。他的鬍子濃,嗓門又大,一走進房裡,房裡簡直就容不下其他人了。別說是我,小時候偶爾聽到別人談起來,也是把他當做傳奇英雄一般地看待。在我的記憶裡,我從未親暱地喊過他『爺爺』,就連恭敬地叫他一聲『祖父』都沒有過。他一回家,就像北風般從屋子裡掃過去。我總是躲著不讓他看到我,而他好像還以此為樂。人家一把我拖到他身前,他什麼都不說,就淨挑我身材的毛病。他會大聲質問:『這孩子怎麼瘦巴巴的?要再胖上一圈,才像是我孫子嘛!你們是怎麼了,都不給他吃肉嗎?他是哪裡吃得不好啦?』他會把我拉到身邊,用手量量我的手臂有多粗,好像我是牲畜,養肥了好殺來做菜。那時候,我老是因為自己身材瘦小而感到十分羞愧,好像長得瘦小是個不得了的缺陷。他們將我送入修院以來,我跟他就更少見面了,但對他的印象還是沒變。不過,我怕的不是我祖父,也不是因為要幫他送終而害怕。我是因為要回家而害怕,白倫道,那裡……好吵。」

  白倫道同情且無奈地笑笑。

  「我是自從來到這兒之後,才學會思考的。」溫德洛繼續說道。「家裡的生活太吵、太忙了。我在家裡根本沒有時間思考。每天早上,從奶媽把我們叫醒,直到晚上洗好澡、換上睡衣,又把我們丟回床上為止,就是不停地動、動、動。盛裝出門,上課、用餐、拜訪親友,換上別的衣服,再次用餐……永無止盡。你知道嗎,我剛來修院時,連著兩天沒離開自己的房間;這裡沒有奶媽、祖母和媽媽追著我做這做那,所以我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來修院之前,我一向和妹妹同進同出,『那兩個孩子』不用睡午覺、『那兩個孩子』得吃午餐了,因此當他們把妹妹與我拆散時,我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劈成兩半。」

  白倫道聽了不禁咧嘴而笑。「原來生為維司奇家的人是這般滋味啊。我以前一直都很好奇,不知道繽城『舊商世家』出身的孩子們,過得是什麼樣的生活?我的生活跟你大異其趣,不過其實是差不多的。我們家以養豬維生,我沒有奶媽,也不用盛裝出門,不過光是家裡的雜務就夠我忙的了。回想起來,我們家連糊口都很勉強,吃的東西少得不能再少,別人認為早該丟的,我們仍修修補補地將就著用,還要顧及那一群豬……據我看來,那些豬過的日子比我們還好。他們從沒打算要把孩子獻給修院,連想都沒想過,是因為後來我母親生病,我父親許願,如果母親能撿回一條命,就獻個孩子給莎神。後來我母親病好了,他們就把我送走。怎麼說呢,兄弟姊妹中就數我最羸弱,沒夭折的孩子裡,我排行老么,又廢了一隻手。他們把我獻給莎神,對他們而言絕對是很大的犧牲,不過把我送走,總比在我那幾個身強體壯的哥哥之中挑個人送走來得好。」

  「廢了一隻手?」溫德洛驚訝地問道。

  「那是以前。我小時候跌了一跤,壓在那隻手臂上,後來傷是好了,可是那隻手臂再也沒有以前有力。不過教士們治好了我的手,他們把我編在果園的澆水班裡,澆水班的領頭教士叫我用一大一小兩個水桶提水,而且要用比較瘦弱的那邊手臂去提比較重的那一桶水。一開始我認為他一定是瘋了,因為在家的時候,我父母親總是告訴我,不管做什麼事情,都用比較有力氣的那隻手來做就好。那就是我第一次接觸到莎神箴言的機緣。」

  溫德洛皺眉想了一下,然後咧嘴而笑。「『雖是弱者,只要努力找尋力量,亦必會堅強。』」

  「對。」教士朝他們身前那一排矮房子一指,那就是見習生宿舍,也是他們要去的地方。「信差在路上耽擱了,所以你得趕快打包行李、立刻出發,不然船就要開走了。從這兒到港口邊還得走上一大段路呢。」

  「船!」剛才溫德洛臉上那孤寂的神色消失了一會兒,但現在又回來了。「我還沒想上路的事情呢。我最討厭坐船了,可是,若要在遮瑪里亞國與繽城之間往返,除了搭船之外,別無選擇。」他額上的皺紋越來越深。「用走的?他們沒有幫我安排僕人跟馬匹嗎?」

  「溫德洛,你的驕縱氣息這麼快就回復了?」白倫道斥責道。那少年困窘地垂下頭,白倫道這才繼續說道:「沒有,信上說,你們家的朋友提議要順道載你回繽城,所以你家裡的人就高高興興地接受了。」接著他又柔聲補充道:「我在想,你們家的支出恐怕沒有以前那麼寬裕。北戰一開打,公鹿河的貨出不來,我們的貨也沒辦法送到那兒去賣,許多貿易世家因此都大受影響。」他憂愁地說道。「況且,我們當今的大君也不像他祖父,或他父親那樣照顧繽城了。前兩任大君總認為,只要是膽敢在天譴海岸定居的,若是有了發財的門路,那麼理應留下一大份,不必上繳。但是年少的克司戈大君可不這麼想。據說,大君認為,如今天譴海岸一切安好,就算以前那裡受了什麼詛咒,也早就沒了。所以他認為,天譴海岸那裡的人所享有的好處早就已經夠多了。就因為這個緣故,他不但提高了稅率,還在繽城附近劃定新的特許地,頒贈給他的寵臣黨羽。」白倫道搖了搖頭。「克司戈此舉既打破了先人的承諾,也使得那些一直對他遵守承諾的人更難討生活。這一來對誰都沒有好處啊。」

  「我知道了。有船可搭,不必一路走回家,我就該感激了。不過,這趟旅程我真的很難接受,因為旅程的終點實在讓我很害怕,何況還得搭船。這一路上,鐵定是飽受煎熬的了。」

  「你是說暈船嗎?」白倫道有點驚訝地問道。「航海世家出身的人應該不會暈船吧?」

  「若是碰巧遇上了惡劣的天氣,那是任誰都會暈到嘔吐的,不過我指的倒不是暈船,而是船上那種嘈雜吵鬧、匆促忙碌和擁擠不堪的光景。還有那個味道以及那些水手。那些人倒也不是一無可取,只是……」那少年聳聳肩。「他們跟我們不一樣。他們忙得要命,可沒閒工夫來聊我們所談的事情——就算真的聊起,他們的水準也與那些年紀既小,又剛進修院的新人不相上下。他們像動物一般地過日子,連理路思緒都跟動物差不多。這一路上,想必是跟待在獸群裡沒什麼兩樣了。不過他們之所以淪落至此,並不是他們的錯。」溫德洛發現那年輕教士的眉頭皺了起來,趕快補上最後這一句。

  白倫道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要說一番大道理,但是想想還是沒說出口。過了一會兒,他沉思道:「從你上次回家探望父母至今已經過了兩年。溫德洛,這兩年來,你都沒有走出修院跟尋常賣力工作的人接觸。你這次出去,要好好地用眼睛看、用耳朵聽,等你回來的時候,再告訴我你是不是仍認為剛才講的那番話是對的。這個功課你可要謹記在心,因為我可不會忘記。」

  「我會謹記在心,白倫道。」那年輕人誠心地許諾道。「而且我會想念你。」

  「大概吧,但是也不必急於現在就開始想念我,因為我還要陪你走到港口去呢。來吧,我們去打包行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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