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正傳‧刺客後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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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幻世界裡的另一種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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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閱~魔法活船三部曲1魔法之船‧第一章 教士與海盜-3

  所以,過了不久,詹吉司情急地從沙丘躍到沙灘上,喘著氣跟柯尼提說,有個異類在看他的時候,柯尼提倒被惹惱了。

  「我知道。」他粗暴地對那老水手說道。過了一會兒,他重新控制住自己的聲音和表情,並以和善的聲調說道:「異類也清楚我們知道牠在看我們。既然如此,我建議你乾脆視而不見,就像我這樣,然後繼續尋找好東西。你有沒有找到什麼值得一瞧的東西?」

  「是有一兩樣。」詹吉司答道,但是他的口氣不太高興。柯尼提挺起胸膛,等他拿出寶物。那水手將手伸到破舊外套的大口袋裡。「找到這個。」詹吉司說道,不情不願地掏出一件漆得光鮮亮麗的木製器具,上面有一組圓盤與木桿,有些圓盤中央打了洞。

  柯尼提看不出這有什麼好的。「小孩子的玩具之類的。」這就是他對那東西的唯一看法。接著他揚起眉毛望著詹吉司,看看他還找到什麼。

  「還有這個。」那水手只好應了這麼一句,從口袋裡掏出一枝玫瑰。柯尼提小心地接過來,生怕被玫瑰刺刺到。他原來真以為那是一朵真花,直到他捏住了花莖,才發現花莖其實僵硬且沒有彈性。他掂掂重量,它跟真玫瑰一樣輕。他翻來覆去地看,但還是說不出這是什麼做的,最後他下了結論:這種材料前所未見。花的構造已經很神祕了,可是那香味更令人費解;那香味溫和且濃郁,如同在夏日花園裡盛開的玫瑰一般。柯尼提揚起一邊眉毛盯著詹吉司,同時將玫瑰插在外套的翻領上。他注意到詹吉司的嘴唇抿緊了,不過那老水手不敢吭聲。

  柯尼提望望太陽,又望望越退越遠的潮水。要穿過島中央的密林走到島的另外一端得走上一個多小時,所以他不能在此久待,不然他的船可能會因為退潮而卡在岩石上。想到這裡,柯尼提船長出現了少有的遲疑。他之所以來到寶藏灘,其實不是為了撿拾寶物,而是為了聆聽異類的讖語。他深信異類一定會找上他,而他要拿異類的預言來當靠山。要不是為了這個緣故,他何必把詹吉司帶來當見證人?船上的水手之中,不會加油添醋地把自己經歷大大渲染一番的人,少之又少,而詹吉司正是其中一個。因此柯尼提知道,若是出於詹吉司的敘述,那麼不只他手下的船員會覺得可靠,就連在分贓鎮出入的海盜也會深信不疑。況且,若是異類所說,由詹吉司見證的預言,並不是他想要的,那他也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掉詹吉司。

  柯尼提再度考慮自己剩下多少時間。換作是謹慎保守的人必定現在就停,把搜索海灘的事情丟下來,以便聆聽異類的讖語,之後趕回自己的船上去。那種人才不會信任什麼運氣不運氣的,不過柯尼提老早就抱定一個看法,那就是人必先相信自己鴻運當頭,這樣運勢才會越來越好。這是他個人的想法,是他自己慢慢琢磨出來的,而且不需說給別人聽。從他有記憶以來,總是因為他每每冒著危險賭上自己的好運,才得到重大勝利;要是哪一天他變得保守且謹慎,那麼他的好運說不定會把這當做是奇恥大辱,就此棄他而去。想到這裡,他暗自偷笑,下了結論:別的也就罷了,這個可不能賭,他可不要把「好運永遠不會離開我」這一點拿去賭。

  這些拐彎抹角的邏輯使柯尼提越想越樂。他繼續悠閒地沿著沙灘散步,等到他走到那像利牙般的岩柱,也就是沙灘的終點之時,他的各種感官都已經十足感受到異類迫近的感覺了。異類的氣味甜得誘人,然後風向一轉,香味突然變成撲鼻的惡臭,而且越來越強,堵塞了他的喉嚨,讓他差點窒息。不過最壓迫的還不是氣味,就柯尼提的感覺而言,異類彷彿整個貼在自己的皮膚上。他的耳朵豎了起來,接著便感覺到像是有什麼東西緊壓著自己的眼球與咽喉。他不覺得自己流了汗,但是臉卻一下子變得又油又溼,就好像風把異物皮膚上的黏液吹過來,黏在他臉上。

  但是柯尼提並不畏縮,反而挺拔站直,並順手拉平外套。海風吹起了他鑲在帽子上的羽毛,也吹起他那烏黑光亮的捲髮。整體而言,柯尼提高俊挺拔,而他深知無論是男人或是女人,都因他卓越的丰姿而對他格外依從,還不吝惜地多多利用。他個子高、肌肉勻稱,外套的剪裁更襯托出他肩膀胸膛寬厚、小腹扁平。至於臉上的五官,他亦頗為滿意。他認為自己相貌堂堂,額頭高,下巴堅實有力,鼻梁挺直,唇形優美,上唇那兩撇鬍子更是一絲不苟地以蠟固定住。唯一令他較不滿意的是那對眼睛:眼珠顏色太淺,淡淡的藍,近乎無色。每回柯尼提盯著鏡子映照出來的眼睛,就彷彿看到她那一對因他放蕩不羈的行為感到失望時淚汪汪的眼睛。柯尼提總覺得,這對眼珠嵌在他這張曬成棕褐色的臉上,弄得他像個眼神空洞的白痴一樣。不過看在旁人眼裡,只會說他有一對淺藍色的、像是在對你問問題一般的眼睛。柯尼提努力做出一副冷眼瞪人狀,雖說他知道眼睛顏色太淡,想瞪人也瞪不來,所以,為了增強效果,他直視著在他身旁等待著的異類,嘴角稍微下彎。

  不過異類一點也不吃這一套,對方與與柯尼提一般高,正針鋒相對地望著他。異類果然與傳說中所描述無二:手指與腳趾帶蹼,肢體顯然很靈活,眼窩軟骨之中嵌著一對扁平的魚眼,就連柔軟且帶鱗的皮膚都與柯尼提所料想的一模一樣。異類那扁塌且沒有鱗片及毛髮的頭顱生得奇形怪狀,不像人也不像魚,大嘴一直裂到耳洞之下,看來一張口足可吞下一個人頭,薄薄的嘴唇藏不住嘴裡一排排尖小的利齒。異類的肩膀似乎有點下垂,不過從站姿看來倒一點不顯邋遢,反而顯得強壯有力。牠穿著淡淡的天空藍,有點像斗篷的東西,那料子織得很細,如花莖般光滑;異類套上了那樣的服飾,彷彿穿了一身流動的海水。這一切,的確都跟柯尼提聽說的或與書上看到的一樣,但是他卻沒料到異類竟那麼媚惑人心。不知海風耍了什麼把戲,如今牠竟發出夏日花園般的撲鼻清香,而呼出來的氣息更帶著罕見名酒的醉人酒香,牠那一對讓人看不出是什麼心情的眼睛潛藏了一切智慧。柯尼提突然很想在異類面前力求表現,好讓牠看得起自己;他很想做點好事、講幾句好話,以便讓牠對他刮目相看。總而言之,他就是希望異類對自己留下好印象。

  柯尼提聽到身後傳來詹吉司踏在沙地上的輕微窸窣聲。在那一刻,異類的注意力飄走了一會兒,那一對扁平的眼睛不再深思地望著柯尼提,轉而朝詹吉司望了一下,於是異類的魅力瞬間破滅。在那當下,柯尼提的心情幾乎可稱之為驚訝,接著他交握手臂,好讓那張巫木雕成的臉緊緊地壓入另一條手臂的肉裡。這木臉好像奏效了,因為它雖然尚未新生,卻擋住了異類的邪祟迷咒。既然此時柯尼提看穿了異類要操縱人心的把戲,所以他更堅定心志,毫不動搖。即使異類重新盯住他,他也一眼望穿異類的本質:那不過就是個冰冷的、帶著鱗片的深海生物。異類似乎也察覺到自己已經抓不住柯尼提了,因為接著牠便將下巴後方的氣囊鼓足了氣,然後吐出言語。此時柯尼提體會到異類說話時不無諷刺的意味。

  「朝聖者,歡迎。看得出大海讓你找到不少寶物。你可願意熱心捐獻,並聽聽神的使者為你闡釋你找到的這些寶物有何意義?」

  異類像是喘著將這些話呼出來,聲音窸窸窣窣地,宛如沒上油的鉸鏈。柯尼提多少有點敬佩牠,因為牠必定為了能夠口吐人言而花了不少工夫。但另一方面,他只覺得異類此舉真是卑屈低下至極。站在面前的這個生物從各角度而言,都與人類相去甚遠,況且又是在牠自己的地盤上,結果牠卻默默等待他開口,還口吐人言,乞求他施捨幾許,以換取牠的讖語預言。不過,要是異類真的認為他高高在上,那麼牠的口氣中怎麼會有諷刺的意味?

  柯尼提把這個問題拋在腦後,從錢袋中拿出兩個金幣,這是向異類祈求讖語的一般行情。雖然方才他跟詹吉司講得一副自己不信無稽之事的模樣,但其實他已經把到異類島上來之後可能會碰上的各種狀況都徹底研究過了。好運歸好運,不過最好還是凡事都有準備,不要出乎意料之外比較好。因此,他氣定神閒地望著異類伸出僵硬的灰舌頭,將他手裡的金幣捲回去。異類將金幣捲入嘴裡,至於是不是將之吞入腹中,他就看不出來了。異類僵硬地低了一下頭,彷彿在鞠躬一般,在沙地上掃出一片扇形的平地,好讓柯尼提把他找到的寶物放下來。

  柯尼提好整以暇地一一取出寶物。他放下裡面有雜耍人偶的玻璃球,接著是玫瑰,並小心地把假指甲排在玫瑰花周圍,繞成一圈,最後把裝著迷你茶杯組的小木盒放在扇形區域的盡頭。柯尼提在沙地上挖了個洞,放入一把小小的水晶球,這些水晶球是他在沙灘盡頭撿到的。柯尼提把最後撿到的東西——一根重量與真羽毛無二的銅羽毛放在水晶球堆的旁邊。他點了個頭,表示已經好了,往後退了一小步。詹吉司以歉然的眼神瞄了船長一眼,才害羞地把上了漆的木頭玩具放在扇形區域的另外一邊,然後也後退了一步。異類的眼神在地上的寶物之間巡梭了一會,最後終於開口:「你們就找到這些?」從那口氣,一聽即知牠認為他們並未將寶物悉數交出。

  柯尼提稍微動了一下,而那個動作,可以解釋為「是」或「不是」,也可以解釋為「沒什麼」。他不發一語,詹吉司不安地變換姿勢。異類再度窸窸窣窣地將氣囊鼓足了氣。

  「大海沖上岸之物不得為人類所有。浪花之所以將寶物帶來此地,乃是順應大海之願;爾等切莫違逆大海之志,因為凡是聰明智慧的生物,絕不會與大海作對。人類不得將在寶藏灘上找到的寶物據為己有。」

  「這麼說來,寶物是屬於異類的了?」柯尼提鎮靜地問道。

  雖然異類的長相與人類相去甚遠,但是他仍一眼就看出這個問題讓牠大驚失色,牠過了一會兒才恢復過來,嚴肅地答道:「大海沖到寶藏灘來的寶物,永遠屬於大海所有,我等不過是在此守護寶物而已。」

  柯尼提那緊閉的薄嘴唇一彎,露出了笑容。「嗯,既然如此,你就不必煩心了。告訴你吧,這句話除了我之外,別人都沒資格說:我是柯尼提船長,大海的寶藏任我取用。所以,凡是屬於大海的寶物,也就屬於我所有。你既然已經拿了金幣,就快說出預言,至於寶物,既然不是你的,你也就不必多管了。」

  詹吉司倒抽了一口氣。不過異類聽了這話卻沒什麼激烈反應,反而將牠那沒有脖子的身體彎下來,嚴肅地垂下頭,像是不得不承認柯尼提是牠的主人。接著牠抬起頭,魚眼分毫不差地攫住了柯尼提的靈魂,就像用指頭指出地圖上的地點般地準確。異類再度開口時,聲音顯得更為深邃,言語宛如從身體深處吹出來。

  「瞧你說得這麼簡單,就連你手下的小蝦米想必也一聽就明白。柯尼提船長,你不過是將非屬於自己的東西占為己有罷了,無論有多少東西到手,你永遠都不滿足。你把你認為最珍貴的寶物留下來,至於你看來是玩具、什物之類的東西,則丟出去,留給你手下人當寶。」異類講到這裡,朝著聽得目瞪口呆的詹吉司看了一眼。「就在下來看,其實你們都受到蒙蔽,所以兩人都越來越貧窮。」

  異類言來諄諄,但是柯尼提卻聽不下去,他大膽地質問道:「既然給你金子了,我就有權問一個問題,對不對?」

  異類的下巴掉了下來,嘴巴張得開開——看來倒不是因為驚訝,而是為了要做出威脅的姿態,那一排排利齒看來森然恐怖。接著牠將嘴巴閉緊,薄嘴唇只略動了一下,便吐出一字:「是——」

  「我能達成願望嗎?」

  異類遲疑地將氣囊的氣噴出來。「你要不要把你的問題說得清楚一點?」

  「就算問得籠統,難道你就不預言了嗎?」柯尼提忍著脾氣反問道。

  異類低下頭,逐一望著放在地上的寶物:玫瑰、杯子、假指甲、裡面有雜耍人偶的玻璃球、羽毛、水晶球。「你必將如願。」異類簡潔明快地說道。柯尼提臉上開始露出笑容,可是他的笑容一下子便消失了,因為他發現異類又繼續說下去,聲調越來越不祥。「你最急切的願望必將成真,而你夢中縈繞不去的那件任務,那件事情,那個作為,則會在你手上開花結果。」

  「夠了。」柯尼提趕快吼道。他本想向異類的女神求教,但至此他已經巴不得趕快離開。他逼出來的讖語已經比自己想聽的還要多了。他彎下身去擷取沙地上的寶物,但是異類突然伸出帶蹼的大手,將柯尼提與寶物隔開。牠的每個指尖都滲出綠色的毒液。

  「至於寶物,則當然要留在寶藏灘。我自會將寶藏放好。」

  「喔,那就謝了。」柯尼提說道,聲音真誠感人。接著他慢慢地直起身子,不過異類放鬆警戒之後,柯尼提突然一腳踏出去,不偏不倚地踩在裡面有雜耍人偶的玻璃球上;那東西如風鈴般發出一連串清脆聲響,隨即裂成碎片。詹吉司淒厲地喊叫,彷彿柯尼提親手殺害了他的第一個新生兒,就連異類也因為他這種肆無忌憚的破壞行動而瑟縮起來。「這東西可惜了。」柯尼提在轉身離去之前,有感而發地說道。「不過,若是不能歸我所有,又何必拱手讓人?」

  柯尼提機伶得很,所以他不想將那朵玫瑰如法炮製。據他猜測,那朵看來嬌弱的玫瑰大概是什麼金屬材料做成的,就算他用力踩下去也不會壞。他可不想因為意欲破壞,卻無法遂願而大失顏面。至於其他那幾樣東西,就他來看,盡是些廢物,那樣的破爛東西隨異類愛怎麼處置便罷了。柯尼提轉身走開。

  他聽到身後的異類勃然大怒,深吸一口氣,惡狠狠地吹氣道:「寶物乃屬大海所有,因此,摧毀寶物的那隻腳,必將歸於大海。」異類道出了最後一句預言之後,便砰地闔上那長滿利牙的嘴。詹吉司聞聲立刻走到柯尼提身邊,畢竟他這個人是寧可面對已知的危險,也不要面對未知危險的。沿著沙灘走了十來步之後,柯尼提停下腳步。他轉過身,發現異類仍伏在寶物上頭守護著。他對異類叫道:「噢,對了,另外還有一個徵兆,可能要煩請你闡釋一下。只是呢,我認為那件東西是大海沖上來給你而不是給我的,所以就任其留在原地了。大家都是這麼說的,所以我看,想必異類對於貓兒是沒什麼好感的了?」柯尼提這樣講是客氣了,其實,異類準確預兆未來的能力,與牠們對於貓類的恐懼同樣令人嘖嘖稱奇。

  「前頭的沙灘有一窩小貓,那是給你的。你過去看,有個皮袋子,裡面的小貓有藍藍的毛,好美啊,大概有七、八隻吧,個個都很漂亮。小貓泡了海水,所以有些看來奄奄一息,但我放走的那幾隻小貓必定會長得靈巧健壯。不過小貓可是屬於大海而不屬於你,這你可別忘了。我敢說,你一定會好好地善待牠們。」

  異類發出了很古怪的、幾乎像是吹口哨的聲音。「把小貓帶走!」牠懇求道。「把那一窩小貓通通帶走,求求你!」

  「你這是叫我把大海沖到寶藏灘上的寶物帶走?這種事情我想都不敢想,更不敢做呢。」柯尼提篤定且誠意地對異類說道。異類顯然失望至極,但是柯尼提轉身走開時,既沒有哈哈大笑,也沒有面露得意之色,不過他倒是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哼起一首目前在分贓鎮非常流行的淫穢小曲。他人高,步伐大,跟在他身邊的詹吉司不久就走得氣喘吁吁。

  「大人?」詹吉司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我能問個問題嗎,柯尼提船長?」

  「你問吧。」柯尼提大方地把這個特權賞給詹吉司,他猜詹吉司大概會懇請他走慢一點,而自己必會拒絕。蒙蔽灣裡有不少岩石,退潮之後將紛紛露頭,如果不想讓船身被岩石撞破洞,就得加快腳程。

  「你到底有什麼心願?」

  柯尼提張開嘴巴,幾乎是急欲要把自己的心願說給詹吉司聽。這可不行。這乃是他小心策劃,在心裡一再重複演練過的。開船之後,詹吉司多得是時間可以把他那個版本的島上見聞,說給那一船的水手聽,而柯尼提就是要等到那時候再告訴詹吉司。這個老人本來就饒舌,再加上只有他與船長一起上岸,所以留守在船上的人必定好奇得不得了,巴不得他多說一點。等到船帆迎到風,船也在前往分贓鎮的路上,他就會召集眾人到甲板上集合。柯尼提開始想像自己站在高處俯瞰著那一船水手,皎潔的月光則映出他的身影。他那淡藍的眼睛因為自己的想像而燃起火焰。

  他們回去蒙蔽灣的腳程比前往寶藏灘時快得多,不一會兒,他們已經離開海岸,走上那條蜿蜒地穿過島嶼中心的森林小徑。柯尼提掩飾得很好,沒讓詹吉司看出他頗為擔心瑪莉耶娜號。蒙蔽灣漲潮快,退潮也快,即使是每月大潮這一天也不例外。在這種地方,你即使自認為下錨處很安全,船身也不免突然撞破個洞——即使你很確定前兩次低潮時都沒看到那幾個岩石,也於事無補。柯尼提可不想讓愛船冒險,所以他們必須在瑪莉耶娜號被潮水困住之前,趕快離開這個籠罩著魔幻氣氛的地方。

  離開了沙灘上的海風走在樹蔭之下,只見一片靜謐,映著昏黃的、微弱的光線。暖暖的陽光從疏落的枝葉間照了下來,混合了森林間土壤的味道,使人昏昏欲睡。金黃森林平靜的氣氛滲入他的心中,他的腳步也慢了下來。先前去寶藏灘時,由於昨晚下過大雨,森林的枝葉滴著水,讓人看了唯恐避之不及,如今柯尼提則篤定知道,這片森林乃是個處處有驚奇的好地方。這森林裡也有種種祕密與寶藏,與寶藏灘一樣令人著迷。

  柯尼提原本急著要趕回瑪莉耶娜號去,但現在他把船的事情拋到九霄雲外。等他回神時,已經佇立在碎石小徑的正中央了。今天,他要好好地探索這個充滿玄機、屬於異類的仙境。一個人只要在此地過了一夜,外界就過了百年,而他馬上就要揭開祕密,並掌握這一切了。但是就目前而言,光是站著不動,呼吸著森林的金黃色空氣是不夠的。這乃是他的喜好,任誰都不能擋著他。唯一橫生阻撓的是詹吉司。那人一直嘮嘮叨叨地警告他,現在是退潮,而瑪莉耶娜號有多麼危險。他越是不加理會,詹吉司就越是聒噪,連連問道:「我們為什麼停下來不走了,柯尼提船長?大人?大人,你還好吧?」柯尼提揮了揮手,叫詹吉司別吵他,但是那老水手根本就不理會他的手勢。他開始思考,到底能派個什麼工作給這個聒噪不休且一身臭汗的傢伙,以便支開他?他在各個口袋裡摸索,結果摸到那條項鍊與項鍊墜子。他暗暗地狡詐一笑,掏出首飾。

  柯尼提也不管詹吉司在講什麼,便直接打斷他的話。「啊,這樣是不成的。你瞧,我不小心把異類海灘上的東西帶出來了。好啦,那你就幫我把這個送回沙灘、交給異類,看著牠妥當地把這東西收好吧。」

  詹吉司目瞪口呆地望著他。「沒時間了。就把那東西留在這兒吧,大人!我們得快快趕回船上,要不然潮水一退,他們就會把我們丟在這裡,自顧自地走了。瑪莉耶娜號若要再度駛入蒙蔽灣,那得等到下個月的大潮,可是大家都知道,在這個島上,任誰都活不過一天。」

  那傢伙開始惹惱他了。他大聲叫道:「叫你去,你就去!」聲音之大,使一隻本來要停在附近枝幹上的小綠鳥都嚇得飛走。他的口氣嚴厲到詹吉司不得不從,而柯尼提看到那老狗一把抓走他手裡的項鍊墜子,朝著沙灘狂奔而去,也鬆了一口氣。

  詹吉司的蹤影消失在眼前之後,柯尼提不禁咧嘴大笑,他匆匆地沿著小徑往上爬,往小島中央起伏的山陵而去。他離開小徑,先拉開詹吉司與自己之間的距離。當然,詹吉司回來時怎麼樣也找不到他,就不得不獨自離開異類島,這一來,異類的所有玄機,就落到他手裡了。

  「那可不見得。但是果真如此,你倒會落到異類手裡。」

  這真真切切是他自己的聲音,不過這聲音細到即使以他那敏銳的聽力,也只是勉強可以分辨而已。他以舌頭潤濕嘴唇,四下張望。那幾個字使他打了個冷顫,突然回神。剛才他本來要做什麼事情,到底是什麼事?

  「剛才你差點就把自己送進異類手裡了。這條小徑的魔力有著雙重作用。這魔力既鼓勵你留在小徑上,不要走岔了路,同時也對異類起作用,使得異類無法走上小徑;因此它一方面保護異類的世界免於受到你侵擾,如果你一直守著這條路走,同時也能保護你免於受異類之惑。然而,牠只需蠱惑你離開小徑,就可以不費工夫地逮住你了。所以你剛才那個決定,實在不怎麼高明。」

  柯尼提將手腕舉到眼前,手腕上那個唯妙唯肖的木臉正嘲弄地咧嘴笑望著他。這腕飾甦醒之後便有了色彩,如今這木臉與柯尼提的臉一樣,是受過日曬風吹的黝黑,眼睛則是軟弱的藍色。「之前我還以為你是假貨。」柯尼提對木臉說道。

  木臉不屑地嗤了一聲。「如果我算是假貨的話,那你恐怕也與我不相上下了。」木臉指出。「方才我覺得很無奈,因為我竟被綁在大傻瓜的手腕上,而且這個大傻瓜眼看著就要自取毀滅了。幸虧後來你甩掉了那個魔咒的效力。不,說不定是我拔除了你中的魔咒。」

  「什麼魔咒?」柯尼提質問道。

  木臉嘴唇一撇,露出不屑的笑容。「就是想要棄小徑而去的魔咒啊。所有踏上這條小徑的人都會受到這個魔咒的影響,這是因為異類的魔力實在太強、太誘人了,所以任何穿過異類地盤的人,都不免因此而想要棄路不走,邁向異類的領域。由於這個緣故,異類又在這條小徑上施了個『拖延咒』。人們行過小徑時,不免覺得想要舉腳踏上異類的地盤,不過這個『拖延咒』會讓他們決定拖到明天再說;於是一天拖過又一天,就永遠不會棄小徑而去了。不過你剛才以小貓的事情威脅異類,使牠有點惶惶不安,因此要把你從小徑上誘走,好指使你去丟掉那些貓兒。」

  柯尼提特別允許自己露出滿意的笑容。「牠們倒沒料想到我有個護符,可保我免受異類魔法之害。」

  那護符不以為然地噘嘴。「我不過是讓你察覺到牠們施的魔咒罷了。護符哪能做什麼?一個人若能察覺到魔咒,才最能保護自己不受魔咒所害。至於我本身可沒有魔力,所以我既不能反過來對付牠們,也不能阻止牠們的魔咒。」木臉的藍眼四處流轉。「而且,如果你繼續站在這兒跟我聊天,那麼你我可能都不免滅亡。潮水在退,你遲遲不歸,那麼到底該把你丟在這裡好呢,還是該讓瑪莉耶娜號在岩石上撞成碎片?大副很快就不得不做一抉擇了。你最好還是盡速趕回蒙蔽灣去吧。」

  「詹吉司!」柯尼提驚惶地叫道。他開始咒罵,不過腳下也開始跑了起來。用不著回去找詹吉司了,看來只能把那傢伙丟下。可是剛才柯尼提竟把金質的項鍊墜子交給詹吉司,這可不是連金墜子也保不住了!他怎麼這麼笨哪,被異類騙得團團轉的。嗯,這下子他既失了見證人,也失去他本想帶走的紀念品。不過,要是連他的愛船都沒了的話,那他就該糟了。柯尼提修長的腿又急又快地打在迂迴的小徑上。之前那金黃色陽光美得令人心嚮往之,但現在他只覺得今天下午非常燠熱,令他覺得胸口鬱悶,喘不過氣來。

  前面的樹林越來越稀疏,所以他知道蒙蔽灣已經近了。過了一會兒,他聽到身後的小徑上傳來詹吉司的腳步聲,接著詹吉司更毫不遲疑地超過他,繼續朝前奔去。這使他大為震驚。一瞥之下,他發現詹吉司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因為恐懼而擠在一起,下一刻,便只見到老水手一邊奔跑,而他那雙磨舊的靴子不斷鏟起小徑上碎石的背影。柯尼提本以為自己已經快得不能再快了,但是他卻突然發現自己猛然加快了速度,然後便從稀疏的樹影間衝到了沙灘上。

  他聽到詹吉司在吼著船上的打雜小弟,叫他等等、等等。那少年顯然已經因為船長遲遲未歸而決定不要再等下去了。他已經把小舟拖過長了海菜與藤壺的岩堆,放在退潮的水邊。大船上的人一看到柯尼提與詹吉司一出現在沙灘上,便叫了起來。後甲板上有個水手發狂似的跟他們招手,要他們趕快。此時瑪莉耶娜號處境堪危。由於退潮,瑪莉耶娜號幾乎卡在海底的礁岩之間,緊張萬分的水手們已經開始賣力拉船錨的絞盤,以便收錨。柯尼提發現,瑪莉耶娜號的船身像是因為卡在岩石上而顯得歪斜,接著浪頭打來,抬高了船,瑪莉耶娜號這才從那個露頭的岩石旁滑過去。此情此景,看得柯尼提的心差點從嘴裡跳出來。除了自己之外,柯尼提最寶貝的,不是別的,正是這艘船。

  柯尼提奮力地爬過岩石灘,以追上少年與小舟;他的靴子踩到黏膩的海帶會打滑,踩到藤壺則裂出碎片汁液。詹吉司跑在柯尼提前面。不需要下什麼命令,三人就一起抓起船舷,衝入節節後退的浪花裡。等到大家都攀上了小舟時,三人都已經溼透。詹吉司與那小子一爬上小舟,立刻抓起船槳、動作劃一地划了起來,柯尼提則坐在舟尾掌舵。瑪莉耶娜號上的水手正在拉起船錨,船錨上鉤著滿滿的海帶。大船揚帆,小舟則翻槳快划,終於拉近距離。等到小舟滑到大船船邊,船上便降下兩個滑輪吊鉤,以鉤住小舟。於是不一會兒,柯尼提便在愛船的甲板上大步快走了。大副索科扶著舵輪,一見船長安全歸來,便將舵輪用力一轉,大聲吼了幾個命令,以便讓船駛得更快。瑪莉耶娜號的船帆吃滿了風,推著船衝入迎頭而來要將船打回岸邊的大浪,但終究還是將船送到充滿張牙舞爪礁岩的蒙蔽灣之外。

  柯尼提冷眼在甲板上掃了一眼,就知道一切井然有序。船長的眼光掃過時,那打雜小弟羞愧地低下頭。光是柯尼提瞄了這麼一眼,那少年心裡就明白自己有違船長吩咐、竟想駕舟先逃的事情,船長不會忘記也不會漠視。這少年背後的皮膚挺光滑的,柯尼提想道,只是可惜了,明天保證他的背會面目全非。不要今天,明天再教訓他就行了,先讓他提心吊膽地期待一陣,再讓他好好品嘗因為抗命而吃鞭子是什麼滋味。柯尼提略與大副點了個頭,便鑽進自己的艙房裡。雖然剛才差點出事,但是他的心卻因為大勝凱旋而跳得很厲害。他跟異類下的這一盤棋,算是他棋高一著。他一向好運,而此行他的運氣果然也很好;他手腕上那個昂貴的木臉護符碰巧甦醒,證明自己為這個腕飾付出高價果然值得。而最大的成果就是,如今他已得異類的讖語為證,所以他終於可以用仙境的預言,來包藏自己的野心了。總有一天,他會成為海盜群島稱王的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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