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正傳‧刺客後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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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幻世界裡的另一種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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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閱~魔法活船三部曲2瘋狂之船之船‧序 飛翼之集

  別說墨金的假眼,絲莉芙覺得自己也是一樣。

  他們為了找尋「存古憶」而大老遠地追到這裡來。剛上路的時候,墨金信心十足,但如今看來,他像是跟絲莉芙與瑟蘇瑞亞一樣困惑。開始遷徙的時候,他們本是很大的蛇團,現在卻只剩下他們三個。其他海蛇逐漸失去信心,所以就不肯再跟著墨金了;絲莉芙最後看到他們之時,他們正追隨著一個龐大的黑色供應者,不假思索地大啖供應者丟給他們的那些毫不抗拒的鮮肉。那已經是很多個潮汐漲落之前的事情了。

  「有的時候。」墨金在他們休息時,平靜地對絲莉芙說道。「我連自己處在什麼時空裡都不知道了。感覺上,我們好像以前曾經來過這裡、做過這些事情,說不定還講過這些話;有時我深信事實真是如此,並且認為眼前所見不過是個記憶或幻夢。然後我就想,以前我們碰上的事情將會再度重演,既然如此,也許我們應該要做點什麼才對——啊,也許事情已經重演了也說不定。」墨金的聲調既無力道也無信心。

  絲莉芙與墨金並列著,他們隨著潮水輕柔地搖曳,頂多只為了維持所在的位置而拍拍鰭。他們身下的瑟蘇瑞亞突然搖動觸鬚,釋放出淡淡的毒液,以便喚起他們的注意。「你們看!有食物!」他朗聲說道。

  一大群閃閃發亮的銀魚有如天賜的禮物朝他們游來。魚群後方尾隨著一群三紅、一綠、兩藍的海蛇,邊游邊取食魚群邊緣的魚。那樣陣仗的蛇團並不算大,不過他們個個都顯得健康活潑;他們的筋肉結實、鱗片閃亮,跟墨金帶領的這個委靡不振的蛇團恰成反比。

  「走吧。」墨金吩咐著,領著他們與另外那個蛇團一同取食。絲莉芙寬心地嘆了一聲。他們終於能飽餐一頓了,而且說不定當那群海蛇一旦了解到墨金乃是先知,還會加入他們的蛇團呢。

  他們獵取的目標並不是單獨的一條魚,而是一群閃閃發光、惑亂眼睛的銀魚;魚群能一致行動,或分或合,靈巧得有如個體,倘若是笨拙的獵食者,就只能鎩羽而歸了。不過墨金蛇團的海蛇都是高手,他們一起優雅地朝魚群游去。另外那個蛇團嘶喊著對他們發出警告,但是絲莉芙倒看不出那有什麼危險;她一擺尾便衝入了魚群之中,再大嘴一張,至少攏了三條魚進來;她把喉嚨張得更大,以便把魚吞下去。

  兩條紅海蛇突然轉向開始攻擊墨金,彷彿墨金不是海蛇,而是鯊魚之類的大敵;藍海蛇也張開大口朝絲莉芙追上來。絲莉芙迅速地縮身躲避,轉向逃開。此時她又發現,另外那條紅海蛇正要把瑟蘇瑞亞包捲起來。紅海蛇的觸鬚大張、噴出毒液,同時憤恨地大吼,可怪的是,那海蛇的叫喊一點也沒有語意句法,只有憤怒而已。

  絲莉芙恐懼且困惑地尖叫著逃開了,但是墨金並沒有跟上來;他搖動著濃密的觸鬚,施放出一團雲霧般的毒液,幾乎震昏了那兩條紅海蛇。那兩條紅海蛇退開了,他們張口搖頭,又掀動鰓蓋,以便能搧走毒液。

  「你們是怎麼回事?」墨金對那個古怪的蛇團質問道,他扭動身體旋轉,觸鬚飄開,看來頗為可怕,他又盡力讓身上的假眼微弱地閃動一下。「你們為什麼像是沒有靈魂的野獸,為了奪取食物而攻擊我們?我們海蛇不是那樣的!就算魚群不大,也是誰抓得到魚就吃,而不是依照誰先看到魚群。難道你們已經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是什麼身分了嗎?莫非你們的心靈通通都喪失了?」

  一時間,那個蛇團懸著不動,只偶爾輕擺尾巴以固定位置,魚群則趁著沒人注意之際溜走了。那蛇團突然一起攻擊墨金,彷彿他這一番義正辭嚴的話激怒了他們;那六條海蛇張口露齒、觸鬚直豎並且釋放毒液,一股勁地朝墨金攻上來。絲莉芙眼看著他們把墨金捲起來、一路拖到軟泥裡,心裡很是倉惶。

  「幫我!」瑟蘇瑞亞高聲叫道。「他們會悶死他啊!」

  絲莉芙原來被嚇得不能動,直到瑟蘇瑞亞這一叫才驚醒過來。他們一起衝向前,或是用頭牴撞,或是用尾巴橫掃,設法把遭他們俘虜的墨金救出來。那些海蛇竟用牙齒去撕咬墨金,好像把他當成了獵物;墨金掙扎之時,血液與毒液混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煙霧。雖然軟泥升起遮蔽了視線,但絲莉芙仍可見到墨金的假眼在濃濁的水裡閃爍。絲莉芙尖聲驚叫,那個蛇團竟然如此沒有蛇性、粗暴地攻擊同類。她開始以牙齒撕咬對方,而瑟蘇瑞亞則以長長的蛇身去鞭打他們。

  有一次,瑟蘇瑞亞幸運一擊,正巧捲到墨金那遍體鱗傷的身子,並順勢把他從那個惡鬥的蛇團中抽了出來;瑟蘇瑞亞捲了墨金就跑,而絲莉芙也樂得就此休戰,跟了上去。幸虧那個蛇團並沒有追上來,他們在瘋狂暴亂之中,轉而把矛頭指向自己蛇團的成員了。他們嘶喊著,同時彼此撕咬掃擊,可是那叫聲粗暴狂野,毫無知性。絲莉芙一點也不想回頭看。

  過了很久之後,墨金在絲莉芙分泌出療傷的黏液,並塗敷到他傷口上之際對她說道:「他們已經忘了。他們已經完全忘卻他們從前是什麼身分。時間拖得太久了,絲莉芙,所以他們已經遺忘了所有記憶與所有目的。」絲莉芙把一片撕裂的皮膚貼回原位,墨金痛得瑟縮了一下;她敷上黏液,裹住那傷口。墨金繼續說道:「以後我們就會變成他們那樣。」

  「噓。」絲莉芙柔聲勸道。「別說了,休息吧。」她以長長的蛇身捲住墨金,並用自己的尾巴鉤住大石頭,免得他們兩個被潮水推送走。瑟蘇瑞亞的身體跟他們纏捲在一起,不過他已經睡著了——誰知道呢?也許他並沒睡著,只是跟絲莉芙一樣,因為喪氣,所以不想開口。絲莉芙希望自己是多心了,畢竟她的勇氣所剩無幾,頂多也只夠給自己打氣,瑟蘇瑞亞可得自己振奮起來。

  如今她最擔心的是墨金。自從遇到那個銀色的供應者之後,他就變了。一般而言,在「虛境」與「豐境」之間游行的供應者,只不過是讓蛇團容易取食的來源罷了,但是那個銀色的供應者卻與眾不同:她的氣味激起了他們三個的記憶。他們追隨上去,因為他們篤定確知這種氣味的來源不是別的,必是「存古憶」。誰知那個銀色供應者不僅並非存古憶,竟連海蛇都不是。當時他們存著希望對她呼喚,可是她卻不回答,至於那條向她懇求再三的白海蛇,她則是丟了些食物給他。墨金看了非常失望,他轉頭就走,並聲明他們不要再追隨她了。然而從那之後,水裡總是聞得到她的氣味。絲莉芙知道,就算他們看不到那個銀色供應者的身影,但是他們只要再游一段路就找得到她。墨金仍在追隨她,而他們也仍追隨著墨金。

  墨金咕噥地呻吟一聲,換了個姿勢。「現在我們還勉強比野獸高一等,但是日後恐怕就很難說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瑟蘇瑞亞唐突地追問道,同時極力扭動,以便直視墨金的眼睛。瑟蘇瑞亞的傷口也很多,不過都不太嚴重,他身上最深的是上下顎開合處後方,從毒液囊旁邊擦過去的傷口;要是那傷口再深一點,他恐怕就會被自己的毒液給毒死了。他們的蛇團仍保持完整,實在是幸運。

  「你們回想一下自己的記憶啊。」墨金以空洞的聲音命令道。「但不只是幾日或是幾個潮汐之前,而是回想無數季節與歲月之前,千千百百年之前。我們曾來過此地,瑟蘇瑞亞,當年所有的蛇團都遷徙到這個水域,在此地匯集,不只一次,而是許多許多次。我們曾經回到此地來向那些記得往事的海蛇求教,畢竟只有少數海蛇知道我們族類的所有歷史。我們的承諾再清楚也不過:只要我們匯聚在一起,就會重新領受我族的歷史,並可追隨先進前往安全的所在,以便開始轉變。然而我們卻不知失望了多少次:我們一再地在此匯聚、等待,但每一次,最後都不得不放棄希望,忘卻我們來時的目的,重回溫暖的南方水域;每一次,稍有記憶的海蛇都說:『也許是我們搞錯了,也許時機不對,也許這不是重生之年,或者這不是重生的季節。』但其實那些時機是正確的,我們並沒有搞錯,只是原本應該在此地與我們相會的先進沒有來。先進們已經錯過了一次又一次的時機,說不定這次又會再度失信。」

  之後墨金便沉默不語。絲莉芙繼續捲著他,免得他們倆被潮水沖走。這樣實在很累,這裡不但潮水很強,而且沒有軟泥,只有粗糙的海草、滾落的石頭和方正的石塊。說真的,他們應該要找個好地方休息才是。然而除非墨金稍有起色,否則絲莉芙根本不想遠行。再說,就算他們要走,又該往哪裡走呢?他們在這個鹽味古怪的海流裡來來去去,使得她信心全失。在她看來,如今連墨金也不知道該領著他們往何處而去了。而若是由她自己決定,那她要往哪裡去呢?她突然覺得這個問題太過沉重,根本就不願去想。

  她清了清眼膜,低頭望著自己的身體;墨金、瑟蘇瑞亞與她的身體絞纏在一起,而她那腥紅的鱗片顯得光采鮮明,不過那也許只是墨金黯淡皮色襯托下所產生的效果。墨金那一身金黃色的假眼都已褪成棕黃色,尤其傷口化膿之後,他的斑紋更加破碎。墨金需要進食、壯大,然後脫一層皮才行。果真如此,那麼他一定能振作起精神。果真如此,他們三個都會振作起精神。絲莉芙大著膽子把她的想法說出來:「我們必須進食才行,畢竟我們都變得又餓又瘦。我的毒液囊都快空了。也許我們應該往南去,南邊不但水暖,食物又多。」

  墨金掙開絲莉芙的包捲,正視著她的眼睛,他那古銅色的大眼睛因為關切而旋轉。「妳為了照顧我而花了太多力氣,絲莉芙。」墨金責備道。他搖搖頭,觸鬚豎直起來。絲莉芙感覺得到他因為這個小動作就累得要命。墨金再搖搖頭,散出一股虛弱清淡的毒霧。在毒霧的刺激下,絲莉芙不但驚醒了,感知也敏銳了起來。瑟蘇瑞亞靠了上來,以他特長的身軀將墨金和絲莉芙包起來,他的鰓蓋一掀一掀地,努力吸取墨金的毒液。

  「事情會好轉的。」瑟蘇瑞亞對絲莉芙勸道。「妳只是又餓又累而已。大家都是一樣的。」

  「累得近乎喪命。」墨金疲倦地應和道。「餓得近乎發狂。軀體的需要凌駕在心靈的運作之上啊。但是你們聽我說。你們不但要把我的話聽進去,而且要深切地將之刻在心裡,片刻不離;別的忘了就算了,但是這一點千萬要記著:我們不能南返了。如果我們離開這片水域,那一切就結束了;只要我們還能思考,就一定得留在這裡,並尋找『存古憶』。我的體會極為深刻:如果我們這次再不重生,那我們就永遠重生不了。果真如此,那麼我們與我們的族類就會永遠滅絕,日後海裡、天上和地上都不知我等的存在。」墨金緩緩道出這句奇怪的話語,然而一時之間,絲莉芙幾乎憶起了這話的真意。不只是活躍在豐境和虛境之中;大地、天空與海洋,此乃他們活躍的三大領域,在以往,這三界皆以他們為尊……好像是這樣的。

  墨金再度搖了搖頭。這一次,絲莉芙和瑟蘇瑞亞都大張鰓蓋吸取毒液,好把他的記憶據為己有。絲莉芙低頭看著散落在海底,顯然是經過雕鑿的石塊,又看看「征服者之門」的石門上已長出的層層藤壺和海草,那幾乎遮掩去石門的原貌,唯有從幾個偶爾露頭的地方,還能看到爬著銀紋的黑色石材。當年大地震盪,震倒了「征服者之門」,然後大海又將之吞沒。曾經,不知道是幾世之前,她曾經降落在那拱門之上;剛降落時還拍著翅膀,之後把她的巨翼收在身旁。當時的她,因為早上剛下過雨而高興得對配偶高鳴,接著一條閃閃發光的藍龍也高鳴著應和她。曾經,古靈人曾在地上鋪著鮮花,並聚集在旁,歡迎她的到來。曾經,在藍天下的大城裡……

  接著意象毫無道理地消褪了。隨後那些意象就像是夢境一般,在醒來之後便消逝得無影無蹤。

  「要堅強。」墨金對他們兩個規勸道。「如果命運注定了我們活不下去,那麼至少也要讓我們奮戰到底。寧可因為命運不濟而消滅,也不要因為我們自己心志不堅而亡命;為了我族的榮光,且讓我們忠於昔日的風貌吧。」話畢,墨金觸鬚豎起,頸項間噴出毒液;此時的他,看來又像是許久之前吸引絲莉芙忠誠追隨的那個先知領袖了。她心裡頓時對墨金十分敬愛。

  世界突然黯淡下來,絲莉芙一抬頭,看到一個龐大的黑影從他們頭上游過去。「不,墨金。」她柔聲叫道。「命運既不要我們死亡,也不要我們遺忘。你瞧!」

  黑色的供應者懶懶地游過去,並在經過他們頭頂之時,擲下食物給他們享用。那鮮肉慢慢地下沉,隨著水流朝他們飄來。供應者丟下來的鮮肉都是死掉的兩腿獸,其中有一個還繫著鐵鍊;這樣的肉食不會掙扎,所以他們只要張口即可,無須費力便可飽腹。

  「來吧。」她對墨金催促道。此時瑟蘇瑞亞已經掙脫,急切地朝鮮肉游去了。絲莉芙溫柔地抬起墨金,捲著他,一同向供應者慷慨贈與的食物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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